知道有足球这回事，我已经长得很高了。

学校放暑假，照例我要到父亲部队的驻扎地闲散上一个月。那天晚上是内部电影《世界在你脚下》。20多人抢一个球，抢得昏天黑地，有的人胳膊抢脱臼了，缠上绷带，接着抢，我还记得一个浑厚的男声说：在紧要关头，贝肯鲍尔总是沉着冷静，表现出大将风度。

第二天，篮球被我改踢了一通。

后来上了大学，在一望无际的操场上，我飞起一脚，足球旋转着向天上飞去，飞去，那一刻，我被这个可以释放野性的东西征服了。

1981年，中国队开始重新冲击世界杯。

在学校阶梯教室的黑白电视前，聚集了一群各年级的“球迷”，这些球迷十分可疑，因为很多人的叫好都要瞄着其他人的动势，还有人在低声求教着越位、角球、任意球等诸多问题。

有些人爱足球是醉翁之意不在球，这些人多半是高年级同学，他们已经初步掌握了靠在球场上盘带、射门或飞身鱼跃以赢得低年级女生注意的技巧。这办法功效一点不亚于抄袭徐志摩的诗歌。

那天晚上，中国队完胜亚洲冠军科威特，3比0，门将李富胜扑住一个势在必进的点球。

我至今想不出为什么，学院开始了游行，似乎还是高校的统一行动，大家为赢一场球高呼口号，在学院的空地上点起火，男生女生堂而皇之挽着胳膊。

这么一闹，足球事大了，后面几场球关注度骤增，直到负给新西兰，只差一步到西班牙。

那天晚上，我们像动画片里的狼，竞相挥舞着瘦拳高喊：新西兰人，等着瞧！

哪知道，沧海桑田，中国队再碰不上新西兰队，对手像野草一样疯长，有卡塔尔人、韩国人、阿联酋人、香港人、也门人、沙特人、伊朗人……

记不得在哪儿是哪个球迷哭着说，中国队快成破鼓了，谁想捶谁就捶一顿。

1985年，我在辽宁电台实习，老师发我一个任务，看着电视转播亚俱杯的实况写一则广播消息。在香港举行的这场比赛始终火药味十足，后来，马林被对手踹在球门里，门将傅玉斌以百米速度从自己把守的球门冲向对手，在距离三米处起跳，从空中踢向对手。

今年，我还有机会和傅玉斌同场比赛，问起这件事，傅玉斌记忆犹新。他说，那时香港人看不起我们，总觉得我们穷，总在笑话我们，所以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仗着在学校四年课间的足球参与史，我一直是工作单位球队的正选队员。我是那种水平不高但发挥稳定的队员，尝试过各种位置，符合米卢教练一专多能的替补要求。

我是个职业素养很高的队员，在比赛前不喝酒不吸烟，早睡早起。

我是个尽职尽责的队员，守门时敢扑脚下球，四颗门牙分别松动过，大口大口吐鲜血。

我不太在意比赛成绩，以往的战绩都随风而去。

最让我骄傲的一粒入球如下：

在四川泸州参加资助希望工程义赛，点球决胜负我第三个出场，在我跑向足球时，还没想好射哪个角，结果对方守门员先倒向了左边，我射出的球顺利进入右边，大家齐夸我的假动作逼真。

我喜欢义赛，这时可以和你喜欢的国脚同场竞技，还是在泸州，我和古广明同踢右边，一边跑我一边问自己，还是不是在做梦？我清楚地记得1981年那个摄人心魄的夜晚，古广明挥起左脚将一个凌空球扫入对方大门的死角，全中国欢呼了两分钟。

和我同场竞技的还有李富胜、李惟淼、杨朝晖。

我最沮丧的事情是去同事贾乐家做客，她丈夫荷兰人泰斯扔给我们一个足球，狂踢一通儿之后，发现那足球上有字，泰斯说，那是阿贾克斯队的签名，已经被我们踢得看不清楚了。我想飞身踢自己一脚。

两次采访米卢我都印象深刻，让我感触颇深的是他一直隐藏在内心的伤感，在沈阳的节目录制现场，他摸着一个想拜他为师的孩子的头说，等你长大，我就是老头了，教不动你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哀怨，但愿不都是中国人给的。

我喜欢为弱队加油喝彩，现在的足球场快成了大牌的专用舞台了，防守大牌容易犯规、容易吃牌；大牌犯规，裁判却往往视而不见。想赢大牌球队，旗鼓相当都不行，你必须为其他因素额外付出些什么。

没有黑马，不爆冷门，世界杯会缺少许多鲜活的色彩。

这届开幕式是强队法国和弱队塞内加尔对话，我一直在为塞内加尔呐喊，结果他们不仅赢了头场比赛，而且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挺进了八强。

这就是红魔

葡萄牙队失常了，上半场45分钟，他们只攻进韩国队禁区一次，射门一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样一个技术指标不该出现在强队身上。这样一个风清月明的晚上，再适合足球不过了，加上早已没有了时差和水土不服，葡萄牙队失常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被现场五万名红魔惊天动地的喊声震住了。

其实，红魔啦啦队的特点很好概括，那就是整齐。大家一水地红色T恤，上面写着“Be The Reds！”

几面鼓是指挥中心，鼓一敲，全场喊：“大韩民国”。

歌曲有三首：《阿里郎》、《欢乐颂》和一首专用的啦啦队歌。

就这么简单。

就是因为齐，太齐。

齐出来了力量，齐出来了气势，齐出来了热情。这回，就突出了共性。

这时，个性显得幼稚可爱，我身后一个青春期男生自制一个巨大的黄牌，举在手里，一有韩国队员倒地，他便声嘶力竭地高喊：黄牌，黄牌。周围几平方米的人都不为所动，只惹得身边几个小女生吃吃地笑。

失常是失常，基本功还在扎扎实实地起着作用，葡萄牙队围绕着菲戈耐心地传球，菲戈一拿球，身边立刻冒出两个高大粗壮的韩国后卫，一代球星此时显得单薄又可怜。他跌倒在地时，用眼神咨询着裁判，通常是没有结果。

进攻乏力，葡萄牙人就在全场红魔面前表演起了防守。身高体重没有优势，靠的是良好的意识，站位灵活，补位及时，奔跑积极，韩国队上半场只有三次勉勉强强的射门。

由世界足球先生菲戈率领的世界排名第四的葡萄牙队是在下半场15分几乎要停止抵抗的，因为他们在场上只剩下九个人了。菲戈显然对裁判的两张红牌不满，我亲眼看到他得到球，漫不经心地踢到对方场地，然后放松着身体在草坪上踱步。

继日本之后，四个小时内，亚洲第二支球队进入16强。

大家都认为，韩国队的成功一半功劳归于红魔啦啦队。更令对手畏惧的是，这样的啦啦队仅在汉城一地昨晚就有160万人出动，他们离开家门，会聚在市政广场、体育场、集体观看，共同加油。

为我们开车的金迎一师傅十分羡慕我们居然搞到了这场球票，他说韩国球迷带着帐篷去排队，排上三天，也只有两三千人幸运地买到球票，球票被大公司，组委会和国外机构控制着。

开了九年出租的金师傅说，今晚他准备了7点收车，回家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转播。

葡萄牙队的教练并不甘心就此结束世界杯的旅程，他用两名求战心切的队员换下两员疲惫的战将，忽然间，葡萄牙队又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击中对手门柱，让五万名红魔一人一身冷汗。

终场哨声响时，全体红魔起立欢呼，这预示着，场内比赛的结束和场外的狂欢拉开了序幕。

一名葡萄牙小伙子伤心欲绝，他坐在场地中央，痛苦地捂着脸，三分钟过去了，他还在哭，他的哭声淹没在韩国队的欢呼声中。

红魔开始退场了，他们继续喊着口号，但却井然有序，他们捡走垃圾，他们带着未喝完的可乐，水倒在桶里，再把空杯扔进垃圾袋，五万人就这样井然有序，井然有序。

我想起《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的那个找瓦尔特找得一头雾水的德国军官，在离开萨拉热窝的时候，他指着那座城市说：它，就是瓦尔特！

刚进球场有些不适应，韩国球迷开始齐声支持土耳其队，弄得我和新认识的韩国朋友老金老李的关系一下子微妙起来了。老金忙解释：土耳其人过去支持过我们，到底是历史上支持，还是近代有过支持，到底是国家支持还是球队支持，比赛马上开始了，来不及考证。不过，既然有过支持，当然可以回报，滴水之恩还得涌泉相报。

八分钟的时间足够你环视一下全场，右手是韩国的土耳其支持团和一面巨大的土耳其国旗，左手是五星红旗覆盖下的中国球迷，当然少不了赢得一样的广告，对面是横幅，扎眼的有两幅：一幅是“男儿当入球”，一幅是“香港人也支持中国队”，那个“也”莫名其妙。

我身边一个胖胖的虎头虎脑的韩国男孩始终随着看台上的球迷团高叫，成了全场口号对我的近距离的强化，原来喊的是：大韩民国！高丽呀！也许很多韩国球迷是为他们和葡萄牙的比赛来热身的。

好了，八分钟过去了，中国队已经被攻入了两球了。

我嘴角掠过一丝笑，我料到也会有人说黑色八分钟。

阳光真毒，晒得头直发晕。

八分钟后，中国队放松了，打得有声有色，李玮峰头球险些破门，他握紧双拳，仰天长啸，最近的比赛中国队有些悲壮了，过去没有，过去只有悲悲切切。杨晨射门了，击中了门柱，他双手合十，脸上划过无奈的微笑。我瞥见赛场大屏幕上给出的数据，球速是每小时109公里。

28分钟时，土耳其15号上火着急，裁判告诫他别急。

一分钟后，猴急的15号吃了黄牌。

31分时，哈桑越位，他指指边裁，又指指中国球迷，意思是，你们是一伙的。

38分，正当中国队为又射失一球集体后悔时，土耳其抓空打起了反击。

45分，中国队打起了上半场的最后一次进攻，杨璞把球带进了禁区，摔倒了。中国球迷沸腾了，但裁判说这是假摔，杨璞吃了黄牌。上半场就这样结束了。

44年来，中国队有很多缺点，这些缺点相互纠缠，相互掣肘，甚至都无从改起。这尤其令外国教练头疼，在关键场次、关键时刻，关键球的处理上犯一下糊涂，一切就都成为过眼烟云。是什么在压迫他们，是素质，是底蕴，还是国人想赢怕输，想出线，想进球各种各样想疯了的念头压迫着他们。

中国足球背着沉重的负担，太多的人选定足球想用它替国家证明什么。

下半场，土耳其队后防线提前，看来他们知道对手体力分配不均的老毛病。中国队的防线无法经受这样的考验。李玮峰黄牌，邵佳一红牌。

84分，土耳其队又攻入一球。

89分，李铁还在跑，他整场都在奔跑。

此后一分钟，中国队发动最后一次进攻，同时成全土耳其队的最后一次反击，土耳其人已经开始狂欢了，由于巴西人恪守体育道德，土耳其人体面地进入了十六强。

中国队没急，他们学会了向球迷致意，尽管很勉强。

中国球迷没急，有些人伸出手向身边的土耳其人祝贺。

米卢不易，他在教中国人踢球，还在教中国人看球。

球场的人很快散尽了，绿色的草坪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猜我想让谁赢

韩国队与美国队比赛之前，我有个设想。

我设想如果有众多媒体来询问我希望谁赢，我就回答：谁赢都行。

一直看到比赛结束，也没一家媒体来问，我便抄起笔，急着告诉早报读者，不吐不快。

为什么希望韩国队赢，原因之一是这些天我在韩国看球没少麻烦人家，刚认识还不太熟，语言也不通，就默认人家请吃饭，吃完嘴短。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韩国队是咱们亚洲球队，这一赢，亚洲球队就有一支进入十六强，维拉潘说，韩日都进十六强，对亚洲争得世界杯五个名额是很有利的。如果每回都是五个，你想想，刨去日、韩、伊朗、沙特，第五个是谁？还有第三个原因，如果韩日都进十六强，就可以把沙特、中国没进的事忘了，你再想想，如果四个队都进，那还叫世界杯吗？分明就是亚洲杯。

更进一步说，也有利于舒缓咱们中国球迷的情绪，两场比赛下来，球迷心中不太痛快。我甚至想，中国球迷是最苦的球迷，最苦也最执着。在济州机场，我看到武汉球迷也是节衣缩食，攒下来的旅费和门票钱，扔到韩国，都没听到响。

由于嫌韩国赛场卖的矿泉水贵，球迷都舍不得买水，每次有中国队比赛，赛场厕所都一改往日冷冷清清的场面变得人才济济，干喊九十分钟，不喝水，您试试？喝厕所的水，为国家队加油，真让人心疼。

如此一分析，球迷火气有些大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球迷真是太好了，他们总是给自己球队找出一百个理由，设计一千条退路。

俄罗斯球迷一犯浑，一死三伤，也真是，您以为俄罗斯队有多强，早已没有昔日的风采，绝对欧洲二三流的水准，能进了32强已经足够幸运了。

回过头再说说美国队赢的好处。

美国足球起步并不比中国早，球迷人数及热衷程度至今无法与我们相比，曾经在大运会上还是我们脚下的败将。

第一场他们干净利索拿下葡萄牙，按理应该举国狂欢，球员也可以喝得烂醉，但据说由于国内棒球和橄榄球联赛也赛至高潮，所以没什么人关心美国足球队在世界杯的表现，布什总统也没看，所以也忘了打电报表示一下。

现在知道美国队为什么踢得好了，就是因为没人重视，没有压力，没有期望，整个一个三无球队。

中国足球的问题是既没像韩国那样从场地建设，后备人才培养，联赛建设，俱乐部经营等方面按规矩、按步骤、科学地发展，也没像美国那样重视个人兴趣，鼓励海外发展，营造宽松氛围。

所以我说谁赢都行，谁赢对我们都是个启发。

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天没少说韩国的好。

中韩好，是因为离得近，远亲不如近邻。长得像，思想上就多有相通之处。比如在韩国随处可见两尊木像，一尊是“天下大将军”，另一尊是“地下女将军”，一开始以为是古代抗倭将领，细一打听，原来是两位神，功用相当于中国的土地爷和观音菩萨。

上次去日本，孤身闯一回东京，凭着日语中仅存的个别中国字，居然没饿着，还给女儿买回全套的衣服。

阿城先生说，出国，如果是花钱，一句外国话不懂都行，如果是要钱，非得精通不可，精通都不一定能要回来。北京城里也活着很多这样的老外，见到漂亮姑娘，舌头打着弯儿像北京人一样说话，酒后驾车遇到警察，就一句中文不会了。会就得扣本。

朝鲜文字乍看上去还挺像汉字的，这里自然有一脉相承的渊源，细究起来，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好在韩国朋友诚心迎接咱，重要的事如吃饭、喝水、游玩、出恭等都用双语警示。即使如此，小小的差异依然美丽地存在着。

比如：“七仙女飘下来从天上”，意思能懂，就是七仙女从天上飘下来的意思，写顺拐了。

还有“七仙女和客人一起爱好歌舞”，表达有些模糊，一问才知道，是七仙女和客人一起唱歌跳舞，就是群众联欢的意思。

见到这样的表达，我们可以确认自己身处异乡或客从何来，但返璞归真，你不由得会放松戒备。

所以熟练有时就是复杂，作茧自缚。

有人说，这是方块字的缺点，拼音文字显优势，例如英语，好到可以缩写，中央电视台，一缩就成了CCTV。

我在汉城仁川机场，一眼就看见两个通道标有CCTV，心中难免生出一股职业自豪，到了大邱、釜山、济州岛也都有CCTV，一霎时满肚子狐疑，于是见人便打听，有人告诉我是当地一家小电视台的名称，那为何全国都有，那人答不上来，后来有行家说，那是电视中央监控系统的意思，机场用、超市用、停车场也用，有人用、有人卖、有人修，CCTV于是才随处可见。

日本的地名在中国人看来颇有诗意，比如神户、名古屋、赤阪、浅草，云淡风轻的。不过一不留神也有过火的，比如一个地名叫“我孙子”，偏偏又是总站，我在日本东京最受不了的就是地铁顶着“我孙子”三个大字飞来驰去，让人欲哭无泪。

说了半天，和足球无关。

仔细想想也不无关联，足球也是师傅传徒弟，踢得差的向好的学习，但有一点，学要学精髓，学真东西，透过现象看本质，比如我们有些球员学大牌球星，既没学技术也没学素养，只学了派头和些许恶习，这就算走偏。

东北人讲话，贼能装。

西归浦人民够哥们儿，把赛场折腾得像农历春节的除夕，又是歌舞表演，又是焰火腾空，气氛好得不行。

白天行车走在济洲岛的路上就一阵阵感动，路上随处可见中韩两国文字写的“中韩两队携手进入16强”，进不进的，心意到了。在服务场所彬彬有礼的服务生们用刚刚学会的生涩的汉语向中国游客致意，如美地公园的一个小伙子用中国话数数，从一数到六，把脸憋得通红，我们都伸出拇指说，挺像！

赛场周围出现了黄牛党，有不明国籍的人倒卖伪劣的巴西球衣。

赛场边上，中国巴西球迷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大战临近的心情，巴西当然是桑巴舞，中国呢，传统的方式是欢呼雀跃、锣鼓喧天、载歌载舞……

中国因为有5000年历史，所以传统方式比较多，在光州对哥斯达黎加一役就出现了球迷各自为战的情况。几个有心的球迷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忙着在赛前穿梭在各个看台公布手势和联络口号，希望届时全场统一口径、一呼百应。

果然上半场后半段主要由中国球迷策动的人浪就颇为成功，一浪高过一浪，围着看台绕了四圈。如果人浪也计为比赛成绩的话，中国队应该是16强的人选。

巴西队在场上一露面，中国球迷就喜形于色，罗纳尔多、里瓦尔多、卡洛斯等大牌球星悉数登场，这才叫尊重对手，够意思。

上半场0比3，中国队就是折在这几个大牌脚下，罗纳尔多大概是因为名气太大被死死冻结，这就又一次成就了卡洛斯，左奔又跑，又传又射，甚为扎眼，上半时14分，就是他利用任意球，一脚攻破中国队大门。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中国队不是巴西队的对手，但要是知道输在哪里就更好了。依我之见，除去战术素养和身体条件，中国队主要输在把握机会的能力上。凭心而论，上半场巴西队也就创造了四五个机会，但进了三个球，但中国队仅有的两个机会都浪费了。

下半场又是如此，巴西队两次机会，又进一球，而中国队苦苦创造的两个机会又没把握住。

这就是强队与弱队的差距，远不是身高、体重、战术等简单的字眼可以涵盖的。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可爱的球迷。0比4落后依然喊声震天，重庆的大喇叭说，3个球算赢，5个球算平，输球也不输精神。

另一位重庆残疾球迷协会的田晓伟拄着双拐，一步一个台阶走下来，问他为何不坐残疾人专座，他说下面气氛更浓。

终场哨声响了，七彩礼花再次腾空而起，中巴球迷笑容可掬，互换球衣，合影留念，一片祥和气氛。

在我身边走过的球迷大多对比赛结果能够接受，很多人说，第一场要是这么踢就好了。

世界杯赛场就是这样，你的优点和缺点都会被放大。

尼日利亚队的17号头球一蹭，球飞进了瑞典队的大门，紧接着，另一件事情发生了，他跑了两步，然后做了一个前空翻，接下来开始往后翻，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整整七个，最后一个是抱膝团身360度后空翻。

紧接着，又一件事发生了，韩国电视台不厌其烦地重放进球慢动作，每次都是进球加七个空翻，我很想认识这位导播，看到他的这个处理，我好像找到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我的确认为七个空翻和那一个进球是一整套动作，像煎饼果子密不可分。

非洲球员的柔韧和耐久能力是闻名的，这和他们大多居住在荒漠地区有关。有个段子，说一个外乡人在非洲问路，那个非洲人头也不抬，用手一指：一直向前走，下礼拜二右拐。这样的路没耐力如何应付。所以，一百米中鲜有非洲人的身影，一万米中非洲人密密麻麻，而马拉松差不多就是给非洲人量身定做的。大概明眼人都看透了这一点，赛跑的距离就停止在42公里195米处，再不肯加长了。如果奥运会设个项目是能跑多远跑多远，估计只有非洲人报名。

非洲人生性活泼奔放，舞蹈动作强劲有力，富于节奏，边踢球边跳舞不行，但柔韧的腰肢很好使，让控球、摆脱成了家常便饭，一旦进球，很多非洲球员选择的庆祝方式就是扭上一段，犒劳一下自己。喀麦隆队的米拉大叔洞穿阿根廷球门后的摇摆舞至今让人津津乐道。

至于看台上化好妆带着锣鼓家什的非洲球迷，我一直认为他们就是来跳舞的，足球只是聚会的由头。

非洲人告诉我们的道理是，踢足球可以举一反三，功夫在诗外。

瑞典人演绎的欧式足球也一样可圈可点，在下半场快结束时有一次经典进攻，第一次前锋射门被挡出，由一名前卫队员二次射门，球弹出更远，由另一名后卫队员再次施射。瑞典人的意思是，所谓的位置是相对的位置，随大局而变化，伺机而动，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进攻之事，人人有责。

现代足球有很多微妙玄机，还需我们慢慢知道。至今还有中国球迷为外援之事头疼，在我们的赛场上，外国人帮我们进球，有用吗？有这样的心理，当然无法理解意甲、英超老外满场飞的经营理念。其实，只有融才能合，合就是成型。

来韩国之前赶制了一期世界杯的《实话实说》，各国球迷的说法让人瞠目。

比利时人说，比利时分南区、北区，两个民族两回事，如果没有足球就不用是一个国家了。

美国人说，足球场是展示国旗的好地方。

英国人的说法比较可气，他说，我们制定了现代足球的规则，但忘了通知中国人。

不错，现代足球的规则真是英国人制定的。他们规定，防守队员在禁区内犯规，进攻队员就获得点球机会，罚点球时，防守一方站在一边瞧着，进攻一方挑出一名脚法最好的队员，助跑，摆腿，射门。

欢呼吧，英国人赢了。

                     ――关于一张唱片的回忆

1992年的夏天很热。我向我的朋友魏伟提出来一个大胆的设想，录制一盘老电影歌曲的联唱磁带，让它火遍中国。顺便挣些钱。魏伟不太相信，他只信从广东买空白磁带背回东北卖挣钱，他差不多就是这么成为“大款”的。说服他费了些工夫，连说带唱。后来，我有一个已经升为音像业处长的同学认为可以，魏伟就觉得可以了。分两次掏了三万元，记得是十元一张的，三至四捆，做为制作费。

    选歌没费功夫，从家里拿来歌本，把自己喜欢的画上勾。有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朝鲜的《卖花姑娘》、《摘苹果的时候》、《一个护士的故事》、《金姬和银姬的命运》，中国的最多，《难忘的战斗》、《沙漠的春天》、《海霞》、《艳阳天》、《金光大道》、《青松岭》、《小八路》、《东海小哨兵》、《中国医疗队在坦桑尼亚》。。。。。。

    选了近四十首。
    朋友推荐了一位作曲家写了总谱，就进棚了，进去才发现，我们都是第一次进棚，熬了一周，整不明白，赔了五千块。1992年夏天的一个凌晨，我租了“面的”送作曲家回家，她有些不悦，说话声很大，我也是一肚子委屈。作曲家没错，作曲家会作曲，不一定会录音，就像作家不一定会拍电影一样正常。后来推荐这位作曲家的朋友又推荐了另一位作曲家孟卫东，写《同一首歌》的，哎，孟老师，您现在干嘛呢？我见孟卫东是在他的斗室里，记得他戴着眼镜，穿个大背心，我可怜兮兮的说，就有两万五，什么都包括。孟卫东说：够了。

    就又进了棚，这次够牛的，孟卫东把电子合成器、吉他、小提琴、唢呐、手风琴好手都约来了，一轨一轨录音乐。等到歌手来的时候，我就晕了，有宋祖英、张也、董文华、胡晓晴、张伟进、阎维文、江涛……还有谁来着，对，乌日娜、吕文科、卞小贞……好像还有。

    我想，可能只有孟卫东能用这点钱办这么大的事。不对，一定是演员们也太喜欢这歌了，没怎么要钱，我记得董文华录《南江村的妇女》，给她歌篇她不要，“这首啊，太熟了，开口就唱。”

    我记得张伟进说“过瘾”。我记得张也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和善。我记得宋祖英是刚从外地赶回来。我记得胡晓晴的二声部是自己唱的，先唱一遍准的，再唱一遍跑调的，合起来就好听了。我记得录音师叫王继华。我记得录脚镣声用的真铁链，乒乓球声用的真乒乓球，齐步走的声是我和孟卫东同时拍腿。我记得录了十天？十五天？我怎么能什么都记住呢？……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我的工资是七十多？一百多？……十二年前了。

    录完了我给魏伟打了电话，告诉他非常成功，让他准备用纸箱子装钱，是武汉音像、扬子江音像、杭州音像三家都想要，后来都不要了，我去找我那音像处长同学，他老出差。这样过去了两三个月，我知道完了。我记得我和魏伟彻夜长谈，我说我会攒钱还你的，我眼圈红了，魏伟递给我一支烟，说，没事儿。然后他就总是抽烟不说话。后来，我刻了两盘CD，一人一张，拿走了。我把母带当命保护了起来，搬了四次家，都没丢。

    1992年的夏天先是很热，后来很冷。
    前几天，因为《电影传奇》的合作，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京文唱片的老板许钟民。他说，拿来让我们听听。他们直接听的母带，他说棒极了。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1992年那个热血沸腾的夏天。那一年我29岁，可能这事应该是41岁的任务。许钟民说，我给你出版了吧，真的挺好的，听得出，里面有感情。我眼圈又红了，因为他的理解。都没好意思谈钱就回家了，上个世纪人家说卖一盒给六毛，三个月一结算的。对了，没提税的事，幸亏没卖出去，要不我就偷税漏税了。卖吧，把钱还给魏伟，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当日公布利率计算，比例按期货大豆结算。剩下的归我，可这是什么钱呢，创意费？监制费？无论如何，它结算不了我的感情。

    感情无价。
    比如，我对老电影的感情。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在片尾，德国党卫军少校“汉死疯死多死”（译音）对被俘的漂亮的姑娘米拉说：“生活是美好的，姑娘。生命对我们只有一次，外面阳光明媚，人们享受着生活的无穷乐趣，可你呢，却在女牢房里受难，你会死去。”美丽的米拉留恋地张望着美丽的城市，然后，她选择了死去。歌声这时响起来了：“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加入了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我们的祖国将要赢得自由解放……”我就是看这部电影时决定的，为了理想，我可以死去，但要宁死不屈。

序
1.宁死不屈 (合唱)
2.愿亲人早日养好伤 (张也)
3.咱们的天，咱们的地 (张伟进)
4.友谊花开万里香 (童声合唱)
5.渔家姑娘在海边 (胡晓晴)
6.卖花歌 (史中)
7.迎着风雨去战斗 (阎维文)
8.永远不能忘 (佚名)
9.草原赞歌 (童声合唱)
10.医疗队员到坦桑 (胡晓晴)
11.爸爸的祝福 (佚名)
12.满怀深情望北京 (江涛)
13.金色的沙漠上 (乌日娜)
14.小八路 (童声合唱)
15.满山松树青又青 (吕文科/卞小贞)
16.钢铁洪流永向前 (合唱)
17.故乡的骄傲 (董文华)
18.飞翔吧，海燕 (吕文科)
19.小号手之歌 (童声合唱)
20.友谊的花儿遍地开 (佚名)
21.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向前 (宋祖英/张伟进)
22.赤诚花 (胡晓晴)
23.赤脚医生向阳花 (江涛)
24.放羊山歌 (史中)
25.西沙，可爱的家乡 (吕文科/卞小贞)
26.护士之歌 (合唱)
27.有路莫来同心岛 (童声合唱)
28.燕山高又高 (宋祖英)
29.丰收的果园 (乌日娜)
30.当代愚公换新天 (阎维文)
31.誓把河山重安排 (合唱)

风尚

从全州到釜山整整四个小时车程，人困马乏。

釜山临海，凭海临风，让人精神一振。

釜山大学崔相文教授四处为我们联系住处，结果还是六个人分住在两个宾馆里，崔先生表示很抱歉，他指着海边两个高大的宾馆说，那个地方看海更好，被世界杯组委会征用了，齐达内就住在里边。

同行的小石多少有些遗憾，上次在昆仑饭店，他就是在桑拿房里遇到了马拉多纳，虽然他没穿什么，但那也是马拉多纳。

我采访过南美球迷，他们只注重球员的球技，而不在意球员的品行，他可以酗酒也可以吸毒，但不能不进球。这和东方文化做人就是做事的准则相去甚远。老马用手拨拉进去的球，还有人赞美如同上帝之手，最近，日本人禁止老马入境，就是东方传统对老马做人的评定。

可怜的老马，白面儿毁了一世的英名。

崔教授与另一个接待我们的金光浩先生都是铁杆球迷，这两天我们见到的韩国球迷朋友都很惨，都要尽量压抑心中狂喜并且安慰我们。真怕他们憋闷坏了。

崔教授和金先生带我们去吃中国料理，以缓解我们输球之痛，看着来自中国的服务小姐不冷不热的态度，真像回家一样。

釜山体育场造型奇特，像绵延的雪山。离球场两里地，就听见球迷的喧嚣，我猜想一定是两国球迷在狂欢，走近一看，基本是乌拉圭人，鲜有法国人的身影。

一会儿，一个法国人在入口和几十个乌拉圭人谋面了，法国人伸出两个手指平静地对乌拉圭人说：今天是2比0。

莫非这就是法国式的浪漫。

那天对塞内加尔比赛的后半程，球迷们都设想，拥有亨利、德塞利这样大牌球星的法国队兴许会利用自己的品牌，比如制造个点球什么的。但是没有，法国人规规矩矩地输掉了这场比赛。

这可能是同级别竞技的好处，一招一式都要在意廉耻，昨天德国和爱尔兰的比赛也出现了这样一幕，爱尔兰球员对有假摔嫌疑的德国人无情地嘲弄。分析口形是说：兄弟，玩得起吗？

无论是法国，还是乌拉圭，都已经无退路可言。

比赛开始了，乌拉圭球迷喊声震天，套路与节奏都酷似韩国球迷，仔细一看，原来就是韩国球迷，组织起来成建制的支持乌拉圭。刚才狂欢的乌拉圭球迷此刻坐在看台上，风平浪静。美洲人让人看不透。

上半时第25分钟，法国队亨利因犯规被罚下场，使法国队只能以10人应战。

而乌拉圭的9号不时拿出粗野动作，以至于失去了人心，他一触球，场内嘘声四起。

以10人应战的法国队阵型不乱，显示出在欧洲赛场大起大落修炼出的真金的确不怕火炼。

9号恶习不改，终于在59分被换下，观众用更大的嘘声送他下场。

在60分钟到70分钟时，乌拉圭门前风声鹤唳，倒像是他们少一人似的，急得乌拉圭教练连换两人，力图扭转场上一盘散沙的局面。

终场哨声响了，两战一分，世界冠军法国人长夜漫漫。